《花事了》三 热气球

        忙碌的日子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迹象。冉每天都会在图书馆奋战到闭馆，才匆匆收拾东西离开。晚上的星星很亮，冉每晚回宿舍都要经过这条静谧的小路。她抱着书，一个人安静地行走。偶尔会看到情侣在幽暗的树阴下接吻。冉轻轻地从他们身边走过，有时幻想她和F变成了树阴下的主角。不过这个念头一闪出，就被冉摁熄了。很久以前她就知道，想象得越好，摔得越痛。在F跟她说他已经有女朋友的那个晚上，冉就明白了。

        那是两年多前的一个晚上，那时冉刚入学。从G城到J大，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。生活一下子变得陌生而混乱，冉极力抗拒面前一切。她想念躺在床上一起说话说到天亮的死党，想念玩得丧心病狂的朋友们，想念家里餐桌上的欢笑。如今，她要一个人在异地生活，要认识新的朋友，融入新的环境。一切都要重新来过，她觉得好累。

        对现在朋友的好就是对过去朋友的背叛。这句话谁说的冉不记得，却把它深埋心底。天蝎座的人对朋友有着绝对的忠诚。冉就是这样一只固执的蝎子。虽然和朋友分开，但仍在竭力地守护他们的友情，不让其他杂质掺入。无论来者是谁，都被她拒于门外。就像一个警觉的士兵，她随时守卫这段感情的完整，即便是为它捐躯也在所不惜。所以，开学一个星期了，冉还是没有像样的朋友。同学们只知道，班上有个女生很冷漠，独立，每天会用很多的时间埋首面对手机，两只拇指飞快地按键。好像有说不完的话，要传递到另外一个世界。

        是F。所有的文字都只有一个归属。起床，上课，吃饭，睡觉。任何细碎的琐事，冉都把它们变成文字，发疯似的传给F。只有将这些很生活的片段与他分享，才会有不曾分离的感觉。她惟有靠这种方式来填补那些骤然失去的巨大缺口。冉一刻也不能离开手机。她的手机是潘多拉的盒子，里面装着F。

        那天晚上，班里组织看学校的记录片，任何人不得缺席。冉极不情愿地去了。她本来就不喜欢这所学校，尽管J大是令多少人艳羡的著名学府。她只想快快快快地过完四年，然后回到G城。J大只是她生命中一个过客，它的历史与她又有何干。

        她的手习惯性地摸向裤袋，掏出手机。这个动作已经成为她的癖好，当所有快乐的、不快乐的事情发生，手就会下意识地游向裤袋。这是冉很久之后发现的。即便到了现在，每当她不安的时候，手都会不可救药地伸向裤袋，掏出她的救星。

        “我在被迫看电影，很闷。想逃。”冉熟练地将信息发送出去。

        “我也是刚从教官的魔掌中逃出。现在正躺在学校旁的一个山坡上，花香漫过我皮肤，视野很开阔呢，冉。”

        冉用力地吸了口气。她开始闻到风爬过山坡时携带的潮湿味道，空气中有野菊花的香气，清纯浓郁。她看见墨蓝的天空很大很大片，上面是不安分的星星。原来G城也有这样好看的夜空。冉微笑着转过头，F正轻合眼睛，专心致志地聆听风的絮语。

        抬起头，大屏幕上依然是枯燥的画面，讲解的男声没完没了。但冉沉郁的心情稍微溶化了一点。每次和F交谈完，冉都有一种被拯救与水深火热中的感觉，如同垂死的人找到氧气筒。

        “谢谢你。得到你消息的时候，我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一般。不至于无止尽的沉沦。”冉第一次这样认真地在F面前描述对他的感觉。以前她觉得F是朋友，现在他是空气。冉已经无法离开他了。

        她犹豫着要不要发出去，拇指却抢先一步，按下了“发送”。冉张皇地将手机塞进裤袋。她从来没有这样赤裸坦诚过自己的感情。脸开始灼烧，身体因为心的剧烈跳动而轻微晃动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 大概过了很久，又或许不久。冉不知道，她很焦灼。手机猛烈的震动从腿迅速地传到心脏。冉迅疾挖出手机，打开。

        “我已经有女朋友啦。很想第一时间告诉你的，和你一起分享我的快乐。”

        我已经有女朋友啦。

        教室突然喧嚣起来，每个人都在欢呼着鼓掌。沉闷的记录片终于放完了。好开心。

        冉不记得她是怎样走回宿舍的。她只知道眼前好大雾，雾蒙蒙的，眼睛都快看不见了。她用力拨开迷雾，使劲甩，还是很浓重的雾霭。看不见前路。

        我已经有女朋友啦。我已经有女朋友啦。脑海里密密麻麻的都是这句话。它们一句接一句地连起来，连成一条细长坚韧的线，紧紧地勒在冉的脖子上。好痛。好痛。冉两手猛拽脖子，企图扯开那条可怕的线。她靠在墙上，大口大口地吸气。

        那个时候，冉明白了。想象就像热气球一样，它会把你带上天空，游历迷人的风景，奇幻的境象。一旦遇热爆破，你惟有被摔得粉身碎骨